澄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。
身下的床垫过于柔软,她喜欢睡硬板床,而不是这种人能陷下去的床垫。
空气里还浮动着陌生的气息,显然这不是她的房间。
她勉强撑起身,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。记忆的碎片翻涌上来。
“我昨天……”
——…………——
[您好,没事吧?]一位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少女接近了她,像是刻意遮盖自己的容貌一般。
在她身边还有一个女人,容貌大概25多些,只是那冷淡的面容,有些眼熟。
剩下的澄君记不太清了,她最近为了找个工作四处奔波,也离开了她在的城镇。
没钱真是寸步难行,于是,贷款越叠越多。偏偏现在身体提不起一点力道,应该是早饭没吃的缘故吧……
[小姐,您今天预设的工作还有很多吧,这样下去要完不成了。]少女身边的女人低声对她说着。
[小姐?]在这个年代,这样的称呼听上去好陌生,澄君下意识想去看一眼。
眼前一片发青。
唔…好晕……
[管家,把她扶好,她要晕倒了,带她去医院吧。]
[不…不用…我只是……]
——………………——
(然后我就倒下了吗…)
“嗯……你醒啦?抱歉喔,我看你很抗拒去医院,而且我们联系不上你的家里人,只好先把你搬来了。”忽然,身边传来了好听点女声。
澄君忽然惊觉,扭头看去床边的椅中,坐着一个穿着米色毛衣的少女,她满头雪白长发尤其吸引视线,肌肤如新雪,瞳孔在灯光中如琥珀般剔透,看着年龄甚至比自己还小一点。
好看,不过这不是目前的重点。总觉得这样的白发好像陌生又熟悉。
“你是谁?!”
“花琼薇,她是我管家。”白发少女停顿了一瞬,她又指了指一旁的女人说道。
“……我叫澄君。”短暂沉默后,澄君报出了姓名,她注意到花琼薇手中还捏着叠得整齐的纸张,好像是自己的简历。
“你正好在求职吧?简历掉在你倒下的地方了。”花琼薇将一缕垂落耳畔的白发挽回耳后,“实不相瞒,我正缺少一个助手。”
简直是瞌睡送枕头,澄君有些难以相信。
“嗯…”澄君移开了目光,看向了站在一旁的管家。
(好像在面试的时候见过她,对了,她把我拒绝了,是什么工作来着……)
“好了,待会儿再说,我们先吃饭吧。”花琼薇笑着将简历递回给她。
门口静立的女人立刻端起了床头柜上那碗早已凉透的白粥,转身,背影无声地消失在门外走廊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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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桌在客厅,很常见的摆设,不像是书籍中那些大小姐和管家们,每次用餐都要推开一扇扇大门,到一个很大的大厅,然后享用仆人端上来的只够塞牙缝份量的精致点心。
真是奇怪的主仆,不过,这饭也真的好吃。
“慢点吃。”花琼薇见澄君吞咽得急,指尖将水杯推近些,“管家懂些医理,说你只是累过头了。”
“嗯……谢谢。”澄君含糊应着,喉间滚动食物,鼻腔里全是幸福的哼鸣。
都说不要吃陌生人给的食物是最基本的常识,但现在的她已经无所谓那些,而且,好好吃……
花琼薇端起手边的茶杯,浅啜一口花茶。
茶烟氤氲里,她的视线落在澄君的脸上。
(怎么像是饿死鬼投胎一样……)
她心中小小的吐槽了一下。对眼前捡来的少女,她有点好奇,就像澄君好奇她一样。
“我试着联络你的家人……”她声音很轻柔,“可是…”
澄君搅拌汤饭的手只顿了一瞬。
“嗯,都不在了。”她声音闷在碗沿边,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。
(她脑海中一个身影刚浮现,又给她狠狠地踹回了角落。自己又不是她女儿,关她屁事。)
艰难的对付完嘴里的食物,她才放下筷子,抓起水杯猛灌一大口,仿佛要冲下什么哽住的东西。
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,只有汤勺偶尔磕碰碗壁的轻响。
花琼薇的目光投向一个老木柜,澄君的身世让她稍有感触,与自己有点像。
柜顶搁着一个素色相框,框里是她和管家的合影——照片中花琼薇看上去小小的一只,摆着一副臭脸,她管家容貌和现在倒是没变化。
“这样……”她收回视线,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花瓣,“我也差不多吧。”
澄君顺着她的目光,看到了那张只有两个人的合影。
心口像被什么细微的东西刺了一下,又软软地陷下去一层,就这样,两人谁也没再开口,只剩餐具轻碰的细微声响在暖黄灯光里流淌。
直到澄君放下空碗。
“我可能……帮不上太多忙,”她指尖蜷了蜷,“但……我会努力试试的。”
“好。”花琼薇颔首,干脆利落。
“对了,行李箱帮你收在床底了。”
她不说这事,澄君自己都快忘了,连忙道谢。
饭后,花琼薇示意管家拿来几个袋子。“这是额外的换洗衣物。”
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贴身的东西,管家不清楚尺寸,你自己用手机挑吧,钱从预付工资里走。”
澄君张了张嘴,她脸色涨的通红,摸了摸空空的衣服口袋,只有一部手机,拒绝的话刚上到喉头又咽了回去,只好无声地点点头。
(只是……她怎么知道我没带几件衣服。)
(不对,怎么跟给娃娃换装一样。)
“今晚早点休息,过两天带你熟悉一下你的工作。”花琼薇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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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
敲门声锲而不舍。
澄君裹着毛茸茸的白猫睡衣拉开了门,瞬间清醒过来。
门外管家一身挺括黑西装,短发利落,耳钉折射冷光,脸上还补了淡妆。
“早饭麻烦你照顾下小姐”她颔首时颈线优雅如天鹅,“我处理下工作上的事。”
“喔,好!”她没想到人偶管家也是如此正点地一个美人形象,一时间多看了几眼。
大概是那天面试时气场太足,她没敢仔细看。
“那就拜托你了。”管家真是又好看又有礼貌。
一个多小时后。
澄君直到端着餐盘站在花琼薇面前,她才后知后觉:我只会煮泡面啊。
“这是什么?”花琼薇用筷尖戳了戳盘里焦黑蜷曲的不明物。
“…煎蛋?我第一次用你们的厨具,有点不习惯,不过,我觉得应该可以吃。”澄君话音刚落就要以身试法,只见花琼薇倏然起身。
“吐出来!笨蛋!”
澄君喉间一紧,被迫张嘴吐出半个进了嘴的煎蛋。
她手腕猛地被攥住拖向厨房。
花琼薇扯下发绳咬住,高马尾甩出一道白色弧光,围裙系带在腰后勒紧。
“吃几个?”此刻,尽显大厨风范。
“四……四个?”澄君想着和花琼薇一人两个。
咔!咔!咔!咔!蛋壳碎裂声干脆利落。热油滋滋作响中,四轮完美圆日浮出金边。
她看她,她看它。
回到餐桌上,那双琥珀色瞳孔专注凝视着吐司上涂抹的果酱。她有点怀疑……
澄君咬下第一大口,惊呼不妙:“好甜!那个…我果酱涂太多了!”
(不出所料。)
花琼薇此刻正将第三片送入口中,闻言抬眼“嗯…”咽下后才淡淡道:“没事。下次涂淡点,我尝不出味道,厚点倒也没事。”
澄君默默放下吐司。
那句“对不起”即将出口时,花琼薇已起身离座:“记得洗碗。”
她不想靠这些博取她的同情,这些苦,她早就习惯了。
管家傍晚归来时,注意到了墙角的外卖袋。
澄君此刻正对水槽里的焦锅发愁。
“那个…管家小姐,能不能教我怎么做菜…”
管家唇角几不可察地挑了挑,小姐说她挑人的目光不行,辞退了那么多人,偏偏这么笨手笨脚的人能留下。
小姐的眼光也不太行吗。
澄君搅着洗碗布,试探地问,“管家女士,您……怎么称呼?”
水流声中,管家的声音平稳无波:“‘管家’就好,小姐也这么唤。”
“这样啊……”澄君低下头,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到晾架上。心里还是觉得挺奇怪的。
好神秘的主仆二人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管家关了水龙头,厨房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都是些基础东西。你过去……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澄君局促攥着抹布的手,“…靠什么应付三餐的?”
“泡、泡面和外卖……”澄君手指不自在地挠了挠耳后。
管家似乎早有预料,极轻地、几乎听不见地叹了口气。
“澄君,去看看小姐吧。”
“现在?”澄君一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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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子不大。工作室就在管家卧室对面,实际上也算是书房。
澄君轻叩门板,片刻后,门被花琼薇缓缓拉开。
室内陈设与客厅一脉相承,深木书架倚墙而立,工作台上堆叠着泛黄的纸页和细巧的工具,空气里浮动着旧纸与尘埃混合的沉静气味。
“修复古籍?”澄君目光扫过台上摊开的残卷。
她顿时有些头大,好像当初也没说是这么精细的活,自己真的能行吗?
“嗯,”花琼薇侧身让她进来,指尖点了点台面,“先把褪色消隐的字迹,重新誊录出来。”
以澄君的理解,也许就是抄书。
澄君凑近台面,指尖悬在残页上:“唔…这是什么字?”线条盘曲如藤蔓,完全陌生,“…完全看不懂。”
“是魔女留下的笔记。”花琼薇的声音很轻,“我祖上有一位很厉害的魔女,这些大部分是她的作品。”
“…之后怎么做?”
“我有译本,管家也懂一些,而且这些基本都是管家做的。希望……有办法治好我这身体吧。”
(她身体不好?)
澄君默默记在了心中。
澄君顺着她的目光环视——四面墙壁几乎被书脊挤满,缝隙里也塞着卷轴。
完成这一切,究竟要耗费多少年月?
“魔法……不是消失几百年了吗?这些…肯定……早就有人试过了吧?”她的目光又落回花琼薇沉静的侧脸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才能几乎不费力地买回它们。”
“他们失败,不代表我不能成功,不是吗?”
澄君眯了眯眼,此刻的花琼薇有点白得耀眼。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工作持续至深夜,澄君自愿加入了花琼薇的工作。
寂静中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,与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。
这项工作极耗心神,两人连水杯也只敢放在门口矮柜上,就怕失手泼湿珍贵的纸页。
澄君起初生涩,笔触犹疑。
花琼薇却没有催促。进展虽缓,一张残卷上的褪色字迹,到底被澄君笨拙却清晰地誊录了下来。
两小时后,花琼薇搁下笔,指尖揉了揉眉心。澄君也同步停下,手腕酸胀。
是该歇口气了。
澄君跟着花琼薇走到门口,端起水杯。
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,稍稍缓解了干渴的灼烧感。
她正要放下杯子,杯身上印着的动漫猫咪正好撞上她的视线,还挺可爱的。
她靠在门框边,目光转移在窗边花琼薇身上。白发少女捧着杯子,正望着窗外——十一点已过,远处灯火零落,只剩几点孤星般的微光。
“那位管家小姐……”澄君的声音打破了寂静,“上次面试……我好像见过她,就是她把我刷下来的?”
“嗯。”花琼薇没回头,“不过除了你也没人来面试,大概是工资开太低,要求又很多。”
“我倒不在乎这个……包吃住就很足够了……”澄君即答,手指摩挲着杯上的粉红猫咪。
她想到自己,又联想到花琼薇。
一个无人可用,一个无处可去。
“要不,我再试着找找工作吧,”澄君压低了声音,“总能找到……比我更合适的人。”她抬眼试图捕捉花琼薇的表情,不知道这位主子怎么想。
“好啊。”
花琼薇终于转过脸。琥珀色的瞳孔映着室内暖光,还有澄君的脸。
“在那之前。”
“呆多久都随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