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三那年冬天,爷爷去世。周临请假回家奔丧,再次见到了周桉。
她站在灵堂前,一身素缟,乌发用白绳松松束着,几缕碎发拂在苍白的脸颊旁。
几年不见,她已从孩童蜕变成少女,那种美不再仅仅是精致,而有了惊人的攻击性。
即使穿着孝服,即使眼中含泪。
见到他,她微微颔首:“哥哥回来了。”
客气而疏离,仿佛他们之间从没有过那些阴暗的纠葛。
周临点头回应,他太熟悉她这种虚假的伪装。
葬礼结束后,父母要赶回城里工作——他们开了个店,离不开人。
周临本来也要回校完成毕业论文,但奶奶突然病倒,他只能留下照顾。
“桉桉就拜托你了。”母亲临走前拉着他的手,“她也请了几天假,下周才返校。你当哥哥的,多看着她点,这孩子…最近有点叛逆。”
周临看着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他转头,正对上倚在门框边的周桉。
她不知何时换下了孝服,穿着件宽松的白毛衣,牛仔裤裹着已经发育的修长双腿。见他在看自己,她扬起一个微笑,无辜又纯净。
父母离开的当晚,周桉的行为就初现端倪。
晚饭时她只扒拉了两口就说饱了,周临没理她,收拾碗筷去厨房洗。出来时,客厅没人,她房间的门虚掩着,里面传来压抑的呕吐声。
他推开门,周桉正趴在洗手间马桶边,刚刚吃下去的那点东西全吐了出来。听到声音,她猛地回头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随即镇定下来。
“吃坏肚子了。”她站起身,走到洗手台前漱口。
周临没说话,目光扫过她床头柜——上面放着开了封的饼干盒,旁边是几盒不同品牌的减肥茶。
一米六五的个子,目测不超过九十斤,还在减肥。
“你没必要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周桉擦干嘴,转过身面对他。
昏黄灯光下,她因为刚呕吐过而泛红的眼角竟有几分媚意:“哥哥懂什么?我们班那些女生,个个都在减肥。”
她说这话时故意挺了挺胸,周临这才注意到毛衣下的起伏。
他移开视线:“随你。”
夜里十一点,周临被奶奶房间的动静吵醒。
老人起夜时摔了一跤,他慌忙扶起,才发现老人发烧了。村里诊所早已关门,最近的医院在镇上,夜里没有车。
“我去找李大夫。”周临给奶奶喂了退烧药,披上外套就要出门。
“我也去。”周桉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,已经穿戴整齐。
“你在家照顾奶奶。”
“不,我怕。”她咬着下唇,那模样让人无法拒绝。
山村的夜黑得彻底,只有手电筒的一束光在崎岖小路上摇晃。
周临走得快,周桉勉强跟上,喘息声越来越重。
到一个陡坡时,她脚下一滑,惊叫一声向前扑去。
周临转身接住她。温软的躯体撞进怀里,带着少女特有的甜香和淡淡的汗味。他僵了一瞬,随即松开手:“小心点。”
周桉却没立即站好,反而抓住他的手臂:“哥哥,我脚好像扭了。”
无奈,他只能半扶半抱地带她走。这段路格外漫长,她的呼吸拂在他颈侧,柔软的身体时不时蹭到他。
周临下意识加快脚步,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。
李大夫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中医,住得不远。
听到情况后,他背上药箱跟着他们回来。给奶奶诊断后,说是风寒引起的高烧,开了几帖中药。
“按时吃,明天还不退烧就得送医院。”李大夫嘱咐完,看了一眼周桉,“小姑娘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也着凉了?”
“我没事。”周桉轻声说。
送走大夫,已是凌晨两点。
周临在厨房煎药,周桉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炉火。跳跃的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
“哥哥恨我吗?”她突然问。
周临搅动药勺的手顿了顿,觑她一眼,复又低下头:“不恨。”
“撒谎。”她轻笑,“你恨我抢走了爸爸妈妈,恨我毁了你的东西,恨我害死了馒头。”
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,蒸汽模糊了周临的脸庞,但他没有看她:“……都过去了。”
“过不去的。”周桉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,“哥哥,你知道吗?我从小就怕你。我第一眼见你,你看着我的眼神,像要把我吃了。”
周临转头,对上她的目光。
她站得很近,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,她的瞳孔噬人心魄,周临此刻却有些心惊胆颤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招惹我?”他听见自己问,声音低沉得陌生。
周桉笑:“我乐意,周临。”
药煎好了。
周临倒出一碗,递给周桉:“拿去给奶奶,小心烫。”
她接过碗时,指尖擦过他的手指。那一瞬间,周临触电般缩回手,药碗倾斜,滚烫的药汁泼在她手上。
“啊!”周桉痛呼,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周临抓过她的手,白皙的手背已经红了一片,迅速起泡。他拉着她到水龙头下冲冷水,动作粗暴,但握着她的手却在微微颤抖。
“疼…”周桉抽泣着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。
没了平时平静的伪装,此时的失态,倒似乎是真的。
冲了十分钟冷水,周临找来烫伤膏给她涂抹。
厨房的灯光昏暗,他低着头,专注地处理那道伤痕。周桉安静地看着他,忽然说:“哥哥,你其实很好。”
周临动作一顿。
“只是藏得太深了。”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。
那只手冰凉,带着药膏的薄荷味,动作却像在检查一件物品。周临猛地抓住她的手腕,力气大得让她蹙眉。
“周桉。”他警告。
她却扯开一个笑,就着他钳制的力道,反而凑得更近,几乎贴上他的唇:“哥哥,你梦里叫过我的名字。我听见了。”
血液轰的一声冲上头顶。
周临松开手,后退一步,撞到橱柜: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我没胡说。”周桉步步紧逼,眼中那点虚假的泪光早已干透,只剩下深潭般的黑,映着他仓皇的影子,“去年暑假,你回来住的那晚。我半夜经过你房间,你汗湿的样子,真难看。”
周临记起来了。他上大学后回家的次数并不多,一只手都可以数得过来,但尤其是那个闷热的夏夜,他做了一个荒诞的梦。
梦里周桉还是以前的样子,却用成人的眼神看他,笑着叫他“哥哥”。他惊醒时浑身是汗,羞耻和恐惧淹没了他。
“那是意外。”他咬牙。
“真的吗?”周桉歪头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那姿态天真又邪恶,“那为什么后来你再也不回家了?躲我吗?哥哥。”
周临无法回答。他确实怕,怕她洞悉一切的眼神,怕她看穿自己内心深处最肮脏的秘密。
“够了。”他转身想走,却被周桉从背后抱住。
少女柔软的身体贴着他的背,手臂环住他的腰。周临僵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“哥哥,别推开我。”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脊椎骨传上来,平直,没有哭腔,甚至带着点玩味的轻佻,“你抖什么?怕我,还是怕你自己?”
周临闭上眼睛,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。他应该推开她,应该严厉地训斥她,应该把她送回房间…但他什么都没有做。
背后温热的触感像毒藤,缠住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“周桉,放手。”最后,他只能说出这样苍白的话。
“不放。”她收紧了手臂,指甲隔着薄薄的衣料,似有若无地刮擦着他的腰腹,“除非你承认,周临。你跟我,骨子里是同一种东西。”
“一样什么?”
“一样烂掉的,”她轻笑,气息喷在他背上,“见不得光的,盯着血缘那头……还能硬起来的东西。”
周临转身,握住她的肩膀想把她拉开。
但四目相对的瞬间,他的动作停住了。周桉仰脸看他,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望和绝望——那正是他无数次在镜中看到的自己的眼神。
然后,她踮起脚,吻上了他的唇。
那是一个生涩的吻,只是唇瓣的相贴。但足以摧毁周临最后的理智。他脑中那根紧绷了四年的弦,终于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