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那白龙夺了云虹仙子慕绘仙,正腾空远遁,忽闻身后一声悲啸:“不要,拦我,娘……”声如裂帛,凄厉刺耳。
看官你道是何人?
正是那东家天骄东苍临。
这少年郎眼见生母被掳,早将生死置之度外,但见他一跺脚,祭出本命飞剑,周身真元鼓荡如沸,竟是不顾修为未稳,强催御剑之术直追而来。
那剑光初时莹莹如星,转瞬化作一道赤色长虹,撕破云层,朝着龙珠所在疾射——端的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狂性子,救母心切,哪里还顾得上思前想后?
九天之上,雷光乍现。
罡风层中本有天然雷障,寻常修士避之不及,此刻却被这少年硬闯进来。
轰隆隆雷鸣炸响,道道紫电如蛟龙盘绕,东苍临却是不躲不避,任由雷光擦身而过,衣袍焦黑处皮开肉绽,双目只死死盯着前方那颗光华流转的龙珠,心中唯有一个念头:“救娘亲!”
龙珠之内,慕绘仙本自瘫软在鞠景怀中泪落如雨,忽闻这声呼喊,如遭雷击般惊醒。
她猛扑至龙珠内壁,双手按在那琉璃般光滑的曲面之上,嘶声哭喊:“临儿,不要来,不要来……”声音透过龙珠传出,已是微弱如蚊蚋,却字字泣血。
那副柔弱无力的模样,哪里还有半分云虹仙子的威仪?
分明是个心碎的母亲。
鞠景在旁看得真切,心中五味杂陈。
他原以为此番前来真修大会,不过是持着夫人赐下的后天灵宝,与那天骄争个名头,走个过场罢——谁曾想竟演变成这般“恶龙抢公主”的戏码?
眼见那少年不顾性命追来,雷光道道劈落,险象环生,他终究不忍,脱口唤道:“夫人,不要杀他。”
话音方落,那白龙身形微顿。
便在这一刹,鞠景腰间剑囊中飞出一道青光——正是殷芸绮早先予他的那柄后天灵宝剑器。
这剑似有灵性,不听主人使唤,自行化作匹练迎向东苍临。
“铛铛铛——!”
金铁交鸣之声炸响。
东苍临急御飞剑格挡,奈何凡铁如何敌得过后天灵宝?
只听得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柄温养多年的本命飞剑竟寸寸断裂!
少年如遭重击,喉头一甜,“噗”地喷出大口鲜血,双目霎时赤红如血,身形如断线风筝般从九天坠落。
“临儿——!”慕绘仙嘶声厉叫,整张脸贴在龙珠内壁,眼睁睁看着爱子跌落云端,指甲在光滑壁面刮出刺耳锐响,却无半点痕迹。
那悲痛欲绝的模样,真真是撕心裂肺,闻者动容。
“殷芸绮!”鞠景亦是失声惊呼,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。他虽知夫人行事狠厉,却未料竟真对个少年下此重手。
许是这一声呼喊起了效用,那白龙并未追击。
云层中传来女子清冷嗓音,字字如冰珠落玉盘:“蚍蜉撼树,不自量力。夫君念你乃奴婢子,饶你一命,切莫自贱。”这话语传遍四野,分明是当着天下修士的面,给东苍临钉死了“奴婢子”的烙印——自此往后,这少年纵有通天修为,也难洗此耻。
话音甫落,天际忽垂一道金光,化作剑形护住下坠的东苍临,缓缓托着他落至地面,“铮”地一声插入其身旁泥土中。
那剑金光璀璨,灵气逼人,竟是一柄天阶法剑!
白龙之声再度响起,这回却带了几分戏谑:“本宫夫君乃真君子,不白拿你家女人做婢。卖身钱给你了,也算补你飞剑了。”这话说得轻巧,却教下方数千修士听得目瞪口呆——北海龙君强抢民女竟还留下“买卖钱”,真是破天荒头一遭!
龙头昂起,穿云破雾,转眼已至罡风层上。
但见奇景乍现:下方是滚滚云海,上方却是一派瑰丽星空,日月同辉,星辰如缀,流光溢彩交织成梦幻般的景象,恍若置身太虚幻境。
鞠景却无心赏景。
他盯着身前白龙所化的绝美妇人,胸膛起伏,终是忍不住喝问:“你在干什么?你就是这样给我闯荡名声的?夫人!”这话说得极重,语气里隐隐含怒。
他虽知殷芸绮是为自己谋划,可这般欺男霸女的行径,实在挑战他心中底线。
来此界时日不短,他早明弱肉强食的法则,可骨子里那点来自异世的道德观,终究未完全泯灭。
龙身蜿蜒,殷芸绮回首,那双苍青色的龙目中闪过玩味之色。
她却不答鞠景,反而看向龙珠中瘫坐的慕绘仙,话音温柔似水,字字却毒如砒霜:“你倒是问问云虹仙子愿不愿意给你做奴婢——为了她儿子的安全。”
慕绘仙本自痴痴呆呆,闻此言如冷水浇头,霎时清醒。
她抬首望向珠外那对男女,又想起方才爱子吐血坠落的惨状,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。
这美妇人咬碎银牙,俯首贴地,颤声道:“我愿意……我愿意给公子为奴……我愿意……不要害了我儿。”说着竟连连叩首,云鬓散乱,哪还有半分仙子风姿?
“你这样威胁,她当然愿意!”鞠景气急,“夫人,你到底要做什么?”他踩天骄脑袋扬名尚可理解,可强抢人家母亲是为哪般?
真贪图这仙子美貌?
他鞠景自认非正人君子,若这慕绘仙是什么仇敌亲眷,落在他手,为奴为婢作为报复倒也罢了——可这分明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!
白龙长吟一声,龙尾轻摆,搅得周遭云气翻涌。
殷芸绮的声音悠悠传来,却是在答非所问:“替夫君你扬名啊。天骄的称号,总会遇到更加天骄的人。只依靠外物,总会被真正的天才比下去,失了天骄名头。何不……另辟蹊径走邪道?”
“另辟蹊径?”鞠景一怔。
“凡人之姿娶大乘,为阴阳道天才,如何?”殷芸绮笑声如银铃,在这浩瀚星空间荡开,说不出的妖异魅惑,“除了你的女人,谁又知晓你阴阳术的本事呢?况且本宫试过,确实不错~”
鞠景闻言,先是茫然“啊”了一声,旋即恍然大悟,面皮竟有些发烫:“这……”他总算明白夫人要给自己立什么人设了——什么逍遥公子、品花客之流,说穿了,就是个高级淫贼!
正思忖间,眼前光华大盛。
但见一艘云舟凭空显现,长有三十余丈,通体由白玉雕成,舟首刻蟠龙纹,舟身缀满明珠,在星辉下流光溢彩。
龙珠缓缓落至甲板,“啪”地一声轻响消散无形。
慕绘仙失了依托,娇躯一软,跌在鞠景脚边,慌忙俯身趴伏,不敢抬头。
与此同时,白龙身形收缩,化作人形落下。
殷芸绮此番未戴斗笠,真容尽露:但见她身着月白广袖流仙裙,外罩一层冰绡薄纱,衣袂在罡风层特有的气流中飘飞翻卷,真个是飘飘欲仙。
满头青丝绾作惊鸿髻,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,垂下三串珍珠流苏,随动作轻晃,叮咚作响。
最奇是她额前生着一对珊瑚色龙角,状若荆棘冠冕,衬得那张冷艳绝伦的面容更添三分妖异。
柳叶眼微微上挑,眸中苍青色光华流转,顾盼间满是睥睨众生的傲然——这便是北海龙君,山海世界顶尖的大乘修士!
鞠景却无心欣赏夫人美貌。
他越过脚边瑟瑟发抖的慕绘仙,对着殷芸绮连连摆手:“别这样……这样不好……”这话说得底气不足,他自己都觉苍白。
“可妾想与你共长生。”殷芸绮忽地柔了嗓音,缓步上前,伸出纤纤玉指轻抚鞠景面颊。
那指尖冰凉,触感却温柔,“当你自称为妾”这一句话出,鞠景心头那点恼怒顿时消了大半,嘴唇蠕动半晌,终究没说出话来。
是了,殷芸绮何等修为,何必费心为自己谋划修行之路?
她这般做,全是为着自己……
见夫君沉默,美妇人贴近前来,几乎鼻尖相抵,苍青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,轻声道:“正常的天骄之路,夫君你走不通。你只能如本宫一样,走些邪道的路子。”
“我知道……”鞠景别开视线,不敢与她对视,“只是……这样……”他心中天人交战,一面感念夫人情深义重,一面又过不去心中那道坎。
殷芸绮却似早有所料,退后半步,好整以暇地问:“你承认修行世界弱肉强食么?”
鞠景思忖片刻,点点头。这世界本质便是如此,他亲眼见过太多。
“那便好。”殷芸绮唇角微扬,“只是你不想对普通人恃强凌弱——可她也不是普通人。不对,反正你觉得这样不好,是么?”她将鞠景方才那番含糊说辞复述一遍,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。
鞠景被她说得面红耳赤,自己那套说辞本就站不住脚,此刻更显幼稚。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如何辩驳。
殷芸绮不再逼他,转而看向趴伏在地的慕绘仙,话音转冷:“那换一种方式。云虹仙子——”她刻意拖长语调,“若有人持一柄天阶法剑,去你东家交换你,你家族可愿意?”
慕绘仙正自悲苦,忽听问话,浑身一颤。
方才这对夫妻的对话她听得真切,早明白自己不过是为那少年扬名的“代价”,心中本已绝望。
可相较凶名赫赫的北海龙君,这位“公子”似乎尚有几分底线,又给她一丝渺茫希望。
此刻话题转到己身,她猝不及防,只呢喃重复:“天阶法宝?”
是了,不论品级如何,天阶法宝皆是大乘修士争抢的至宝。
她虽是东家族长之妻,可这个代价……想起方才凉亭中丈夫决绝推开自己的那一幕,慕绘仙心底泛起彻骨寒意。
褪去情爱光环再看,以东屈鹏的性子,用一柄天阶法剑换自己,只怕会毫不犹豫罢?
思及此处,这美妇人惨然一笑,轻轻点头:“足够交换奴了。”话音落,两行清泪顺颊而下,滴在甲板玉面上,晕开小小水痕。
殷芸绮满意地微抬下颌,傲然道:“本宫给你儿子一柄天阶法宝,你交换来给本宫夫君为奴为婢——可有亏待?”
慕绘仙俯身下拜,额头触地,声音嘶哑:“无有亏待……感念龙君大德。”千般苦楚,万种悲凉,尽数咽入腹中。
既已认命,便不必再做无谓挣扎。
“夫君且看,”殷芸绮转向鞠景,笑意盈盈,“这般是否接受?”
鞠景张了张嘴,半晌才憋出一句:“这……也不用当面强买强卖吧……”这话说得自己都觉可笑,立场已然崩塌,偏还要嘴硬。
殷芸绮笑意更浓,忽然伸手将他揽入怀中。
鞠景不及反应,便陷进一片温香软玉。
只听夫人在耳畔轻笑,气息呵得他耳根发痒:“夫君对扬名之事亦不排斥,对交换之事予以认可——本宫不过是把两件事统合在一处为夫君扬名,夫君却不能接受?本宫也不能理解呢,请夫君作解~”
“我……”鞠景语塞。
踩天骄脑袋扬名,他觉可行;以物换人,他也理解。
如今殷芸绮将两事并做一件,似乎……并无不妥?
本质上,不就是去大会上露个脸,顺便用法宝换了个天骄的娘亲么?
可为何总觉得哪里怪异?
好比包养一月与包养一晚,说不对,却又挑不出错处……
正纠结间,忽闻一声怒喝自九天传来:“殷芸绮——!”声如雷霆,震得云舟剧烈摇晃。若非殷芸绮搂着,鞠景几乎要摔倒在地。
但见星空之中,五彩光华大盛。
一只华美绝伦的巨禽展翅飞来,羽色流光溢彩,尾羽铺开如锦绣屏风,其上翎眼斑纹绚烂夺目——不是孔雀,却更胜孔雀,若非那标志性的尾羽,鞠景几乎要以为是凤凰临世!
“气急败坏的家伙找上门了。”殷芸绮轻笑,松开鞠景,柔声道,“夫君稍候,本宫去应付一番。”说罢身形化作白光冲天而起。
慕绘仙慌乱间也趴伏在地,与鞠景一同降低重心。
二人目光无意相触,又迅速分开。
一个不知如何面对这强买强卖来的仙子,一个对未来的主人忐忑不安——骄傲如她,从此竟要为奴为婢!
九天之上,白龙与孔雀已战作一团。法宝碰撞之声不绝于耳,神光晕彩炸裂如烟火,罡风层被搅得翻江倒海,云舟随之剧烈颠簸。
“孔素娥,本宫都还没找你计较,你倒送上门来!”殷芸绮话音清冷,龙珠环绕身侧,挡下道道五彩霞光——此乃孔雀一族成名术法“五彩神光”,端的是厉害非常。
那孔雀口吐人言,却是女声,怒火滔天:“卑鄙小人!把孤的徒弟交出来!”
“徒弟?”殷芸绮嗤笑,“那是本宫夫君!还是你让他‘嫁’给本宫的,如今后悔,未免太晚。去你凤栖宫做个内门弟子,哪有与本宫为夫有地位?”这话说得刻薄,却是实情。
以鞠景那平凡资质,无灵根在身,去凤栖宫也不过空耗百年光阴,哪比得上在她身边,享尽荣华,走邪道求长生?
孔素娥闻言更怒:“你不过是玩玩他罢了!孽龙,你这等罄竹难书之辈也会喜欢人?你若用他挑动孤的怒火——你成功了!”
“怎不会?”殷芸绮声音陡然转柔,“君以诚心待我,本宫自然以诚心回应。可不会如你们当面一套背后一套。本宫能为夫君护道,你这‘师尊’能做到么?”话音未落,龙珠疾射,与一道神光撞在一处,轰然炸响。
“就你这名声,也不怕连累他!方才还去败坏他名声,这也叫护道?”孔素娥厉声斥道,“孤看是你名声还不够恶劣,还想继续挑战下限!”修行界以“名”为辅修,恶名虽亦是名,却伴霉运,非大毅力、大命格者不能承受。
纵是弱肉强食,修士也多惧身败名裂,行事总要寻个由头粉饰——如殷芸绮这般赤裸裸行恶的,实是异数。
殷芸绮却浑不在意:“本宫倒觉是个好名声——游戏花丛逍遥客,阴阳术法称天才,凡人之躯降恶龙……本宫觉着好得很。倒不知孔宫主准备了甚么?凤栖宫圣子?夫君修为可够不上。区区内门弟子身份便想让他回去,你把本宫夫君当叫花子打发么?哦,叫花子倒是看得上~”
这番话夹枪带棒,不止嘲讽孔素娥,连带着甲板上的慕绘仙也觉刺耳。
凤栖宫乃太荒前三的大势力,她昔日想入其门而不得,哪怕做个普通内门弟子都觉荣耀——如今在殷芸绮口中,竟成了一文不值的施舍!
她忍不住偷眼去瞧身旁少年。
但见这公子样貌平平,皮肤略白,面相带些书生稚气,身量也未长成,是个半大男孩的模样。
若按殷芸绮所言“阴阳术天才”、“逍遥公子”的人设,这副尊荣实在有些……名不副实。
她心中暗忖:能让两大乘修士争夺,莫非真是……活好?
正胡思乱想,忽听鞠景开口:“你在看甚么?”慕绘仙一惊,慌忙低头。
却听那少年语气温和:“放心,我们无仇无怨。可能我家娘子是凶恶些,但你不愿意,我不会对你做甚么的。”
慕绘仙心中稍安,低声道:“奴……不敢。”话音未落,又觉不妥,改口道:“不做什么……”语无伦次间,更是心乱如麻。
鞠景见她这般模样,反倒笑了:“感觉没甚说服力。你也是被强买强卖的……唉,头疼。要不你找准时机逃走吧。”他竟出此主意,显是被殷芸绮说服,却又未完全说服,矛盾得很。
慕绘仙哪敢接这话茬,只伏地道:“奴不敢逃……公子,龙君真是您的夫人?”她实在好奇,这凡人少年如何成了北海龙君的夫君?
鞠景闻言,神色有些恍惚,轻声道:“我呀……”话刚起头,却顿住了,似是忆起甚么往事,目光飘向九天之上那团战光。
正是:
强买强卖论亏盈,弱肉强食理自明。
仙路崎岖邪亦道,且看夫君怎生行。
欲知鞠景与殷芸绮如何相遇,孔素娥此番能否讨得徒弟,且听下回分解。